古詞漫談

 

一. 中國文學與詞

 

  文學和其他藝術一樣,是人類社會文化的產物,它是受基層的社會制度所影響的。當然文學與社會之間的相互關係,并不是單純的;文學的積極性,即對社會的反作用力,也不容忽視。不過文學隨著社會情況的變動而演變這句話,應是不會錯的。

 

  中國社會因為種種因素,長期滯留在封建制度之中。自周初至清末,三千多年中,中國社會在上雖然沒有什麼變化,可是在上卻一直發展著。每一朝代的興亡,正是社會發展的軌跡。相應的,中國文學也在不斷的生長著:從詩經、而楚辭、而漢賦、而駢文、而唐詩、而宋詞、而元曲,以至於明清的小說,雖然在本質上都是古典主義的。(這是封建文學的特徵)。然而在這連串的變化中,我們不難發現中國每一朝代的文學,由於內在的矛盾和外在的影響,新的內容和舊的形式不斷的衝突著,因而產生了許多不同形式的文學作品。

 

在中國文學史上占著重要地位的詞,就是因為當時文學的舊形式 -- 字句整齊的律詩,不適合新音樂的要求,於是通音律的詩人,便有長短句的嘗試,在嘗試中便創造了適應新內容的新形式 -- 詞。

 

  現在流行最早的詞,要算李白的菩薩蠻、憶秦娥二首:

平林漠漠煙如織,寒山一帶傷心碧。暝色入高樓,有人樓上愁。

玉階空佇立,宿鳥歸飛急。何處是歸程,長亭連短亭(菩薩蠻)

 

簫聲咽,秦娥夢斷秦樓月;秦樓月,年年柳色,灞陵傷別。

樂遊原上清秋節,咸陽古道音塵絕;音塵絕,西風殘照,漢家陵闕。(憶秦娥)

 

然而經過近人的考證,認為這是後人偽託的。杜陽雜編云:大中初,女蠻國貢雙龍犀、明霞錦,其國人危鬢金冠,纓絡被體,故謂之菩薩。當時倡優遂歌菩薩蠻曲,文士亦往往效其詞。按大中是宣宗的年號,李白早不在人世,當然不是他的作品。而且那兩首詞婉麗纖弱,和李白的飄揚逸致的作風,也是不相稱的。

 

最早而較可靠的詞,要算張志和的漁歌子:

西塞山前白鷺飛  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  綠簑衣  斜風細雨不須歸 

 

他是八世紀到九世紀之間的人,己進入中唐時期了,那時詞剛萌芽,雖然已打破字句的整齊,而在意境上、辭句上、還是與詩相似。到了晚唐,溫庭筠專力作詞,他寫了許多參差緩急,與詩格調不同的作品,於是詞的形式便完整的塑造出來了。

 

 

二. 詩與詞

 

詞既由詩蛻變而來,怪不得人們把它叫做詩餘;而詩詞之間的關係,也一定是十分密切的。相傳唐玄宗作的好時光,本是字句整齊的詩篇:

    寶髻宜宮樣,蓮臉體紅香。眉黛不須畫,天教入鬢長。

     莫倚傾國貌,嫁取有情郎。彼此當年少,莫負好時光。

 

一到樂工手裡,為了協律起見,便加上一些襯字 --

     寶髻宜宮樣,蓮臉體紅香。眉黛不須張敞畫,天教入鬢長。

     莫倚傾國貌,嫁取有情郎。彼此當年少,莫負好時光。

這樣一來,便儼然成為一首詞了。

 

蘇東坡有一首水調歌頭是從韓愈的聽穎師彈琴詩改來的:   

呢呢兒女語,燈火夜微明。恩怨爾汝來去,彈指淚和聲。忽變軒昂勇士,一鼓填然作氣,千里不留行。

回首暮雲遠,飛絮攪青冥。

      眾禽裡,真彩鳳,獨不鳴。躋攀寸步千險,一落百尋輕。煩子指間風雨,置我腸中冰碳,起坐不能行。

推手從歸去,無淚與君傾。  

 

不管改詩也好,添字也好,都是一時的遊戲之作,不足為訓。詞之所以為詞,就因為它能夠走出詩的牢籠,發展自已的形式,可是新形式還是從舊形式裡蛻變出來的。一個聰明的作者就會曉得怎樣採取詩的精華,去填一首詞。

 

  事實上許多填詞的人也就是詩人,白樂天、陸游等不必說了。其他如尤工詩、間作小詞的晏殊;詩筆老妙,歌詞乃其餘波的張先;以及寓以詩人的句法的晏幾道,都能寫一手好詩。 他們的詞句多帶濃厚的詩味。 例如

       樓頭殘夢五更鐘,花底離愁三月雨 (晏殊:木蘭花)

       舞低楊柳樓心月,歌盡桃花扇底風。 (晏幾道:鷓鴣天)

細雨夢回雞塞遠,小樓吹徹玉笛寒。 (南唐中主:浣溪沙 )

 

可是等到詞發育成長之後,便離開它的母親 -- 詩,而獨立了。 這時詞有它獨特格式,獨特的聲調,雖然它仍帶著詩的血統。因此 --

孔雀尾帶金線長,怕人飛起入丁香。(孫光憲:八拍蠻 )

漠漠輕寒上小樓,曉陰無賴是窮秋。(泰觀:浣溪沙 )

就不能算作詩句。而 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,本是很好的詞句,若把它放在詩裡頭,便有些刺眼了。 因為詩人之言終近雅,與詞人之冶蕩有殊 (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)

 

不僅詞能說詩所不能說的話,而且能作更深入、更細緻的描寫,讓我們來讀韋莊的女冠子吧:   

昨夜夜半,枕上分明夢見,語多時。依舊桃花面,頻低柳葉眉。

     半羞還半喜,欲去又依依。覺來知是夢,不勝悲。

這樣綿婉的情調,恐怕不是詩所能傳達出來的吧。

 

 

三. 詞與音樂

 

填詞的目的原為的協音律、譜曲子,以便歌唱。詞裡面的音樂因素,是值得我們來探討的。

依曲子的長短分,詞有小調、中調、長調等,依快慢分,有做、慢曲等。又有一種如淒涼犯、玲瓏四犯等犯曲,卻是一種複雜的調子。姜夔云: “凡曲言犯者,謂以宮犯商、商犯宮之類,究竟犯典在樂理上應若何解釋,有待音樂考據家研究,不過我們總得到一個印象,詞已經深入音樂的領域。

 

  為著適應曲子的變化,許多新詞便被創造出來了。在那時候,詞人和音樂家往往是分不開的:例如會拉琴吹簫的溫庭筠,吹得一口好笛的歐陽炯,愛好音樂又會作曲的周邦彥。尤其精通樂理音律、作了很多新調的姜夔,時人說他對於古今南北樂部,凡管弦雜調,皆能以詞譜其音,所謂自製新詞韻最嬌,小紅低唱我吹簫,正是他的得意話呢。

 

  雖然古樂已經失傳,我們再不能聽到詞的歌唱,但只要我們高聲朗誦,細細玩味,我們不難感到詞中的節奏之美。王國維曰:讀邦彥之詞,於文字之外,須兼味其音律,今其聲雖亡,讀其詞者,猶覺曼聲促節,繁會相宣,清濁抑揚,轆轤交往 又如溫庭筠的更漏子,其下半闕云:

    梧桐樹,三更雨,不道離情正苦。一葉葉,一聲聲,空階滴到明。

這葉葉、聲聲,正是空階上的滴水聲﹗

  

  一方面詞裡面所要求的音樂格律嚴格,另一方面,詞雖然靠著音樂的催化作用,由詩質變而成詞;但已質變的詞,還要量變,還要發展,這時候音律反而成了它的絆腳石,阻礙了它的進路。天才詞人蘇東坡便一手打破了這個樊籠,寫了許多橫放傑出,曲子內縛不住的作品。吹劍錄載:東坡在玉堂日,有幕士善歌,因問曰:我詞何如柳永,對曰:柳郎詞只好十七八女郎,執紅牙板,歌楊柳岸曉風殘月;學士詞須關西大漢,銅琵琶,鐵綽板,唱大江東去

 

  這就是說當時的樂器,已配合不上詞的發展,詞便漸漸的離開歌曲 -- 聲音的藝術,走上文學 -- 形象的藝術領域。詞和歌的分離,使詞在文學上的地位提高起來,因為它可以自由的飄上最高的意境。東坡的水調歌頭云:

      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,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,

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…

這首詞的意象,正像一縷清風,飄入天上的宮闕裡去了。

 

  此後詞的境界,日益開拓,應用的範圍愈擴愈大。到了宋代大詞人辛棄疾,以尖銳的筆鋒,寫下了許多不朽的作品。於是詞除了寫情詠古之外,還可以談禪說理,大發議論,以至於身邊小事,家庭雜務,都可以入詞。 辛棄疾西江月云:

    萬事雲煙忽過,一身蒲柳先衰;而今何事最相宜,宜醉宜遊宜睡。

    早趁催科了納,更量出入收支;乃翁依舊管些兒,管竹管山管水。

這首詞是給他的兒子,說明家事管理的原則,并表達他自己退休生活的意願的。

 

 像這一類詞,當然是不能歌唱的。 到了最後由於詞句的口語化,詞便變成散文似的東西,詞便開始走向沒落的道路。恰巧新音樂需要歌詞,元曲便取而代之。 詞否定了詩,終於也被元曲所否定,詞離開音樂而騰達,也因為離開音律而衰落。這正是一切事物發展的法則,用不著我們去感嘆的。

 

 

四. 詞的作者

 

  在唐朝中期,詞誕生不久,那時只有少數文人在嘗試而已,到了五代,填詞的人便多了起來,成功的也不少。 南唐初約當公元十世紀中葉,趙崇祚編花間集,把十八個詞人共約五百首作品,收集在一起。 內容多是簡短的小令,不是離情別意,便是綺語豔歌,這也許是混亂時代的反響吧。 這一批詞人,如溫庭筠、韋莊、牛嶠、歐陽炯、孫光憲、張泌等,後人便稱他們為花間派。 尤其溫、韋二人可以說是這一派的代表。劉熙載云:溫詞精妙絕人,然類不出綺怨 (藝概)。王國維曰:弦上黃鶯語,端己 (韋莊) 語也,其詞品似之 (人間詞話) -- 這些都是很恰當的評語。

 

因為年代和地域的限制,花間集并沒有包括李後主和馮延巳的作品。 而他們的詞,比起花間派來,也確實有更深的情感,更高的意境。王國維曰: “詞至後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乃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。又云: “ 馮正中 (延已) 詞不失為五代風格,而堂廡特大,開北宋一代風氣 詞到了宋代,終於開了花,結了果,這些播種者的血汗并沒有白流。

 

詞人和詩人一樣,可貴的是他永遠保持著一顆童真的心,人們把歌德叫做大孩子,把雪萊看作瘋子,便是因為他們不知世故,不會虛偽的緣故。李後主貴為人君,卻依然有赤子之心。他一登位,便以愛民為急,減賦息役,人民過著相當安定的生活。然而他究竟是個任性的詞人,酷好浮屠,崇塔廟,荒廢了政事,因此他雖然愛民,卻不能保國,終於南唐被宋所滅。後來他被宋太祖害死在洛陽,時才四十二歲。惡耗傳到江南時,好多懷念他的老百姓,都嚎啕大哭起來。他給我們留下了四十六首詞,雖然不多,卻是一字一淚。我想讀過他的詞的人,都會為他那緬懷故國的深情,掬一把同情之淚吧。

 

北宋初年,如晏殊、歐陽修、柳永、張先諸人,都以詞名,不過他們的詞受花間派的影響很深,直到北宋末年,蘇軾出來,以他的豪放的筆調,一掃詞壇上綺靡綢繆之風。然而秦觀、晁補之、賀鑄、黃庭堅、周邦彥等,都還帶一些花間習氣,可見花間詞影響之深了。

 

他們每個人的作風是不相同的,王鵬運曰:北宋人詞,如歐陽文忠()之騷雅,柳屯田 () 之廣博,晏小山 () 之疏俊,秦太虛 () 之婉約,張子野 () 之流麗,黃文節 (庭堅) 之雋上,賀方回 () 之醇肆,皆可模擬得其彷彿;唯蘇文忠 () 之清雄,逸塵絕跡,令人無從步趨也。 (半塘老人遺稿)

 

王國維說:或曰淮海 (秦觀)、小山(晏殊),古之傷心人也,其淡語皆有味,淺語皆有致,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。小山矜貴有餘,但可并駕子野(張先)、方回(賀鑄),未抗衡淮海也。又說:美成 (邦彥) 深遠之致,不及歐秦,唯言情體物,窮極工巧,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; 惟創調之才多,創意之才少耳。 (人間詞話)

 

南宋的詞人最著名的要算辛棄疾、李清照、姜夔、吳文英四位。辛激昂排宕,比東坡更來得有勁些。人們但以蘇、辛并稱,殊不知蘇之自在處,辛偶能到之,辛之當行處,蘇必不能到,二君之詞,不可同日語也” (周濟語) 辛棄疾不僅擴充了詞的題材,而且他善於吸收古代文學的精華,把論語、孟子、離騷、史記,以至於李白、杜甫的詩章,應用到詞裡來。故南宋的詞很多是敘事體,比北宋的描景寫情,已經更進一步發揮了詞在文學上的功能。

 

至若女詞人李清照,這個不平凡的女子,似乎值得提一筆。她原是一個禮部員外郎的女兒,年輕時便有才華,後來嫁給趙家。婚後不久她丈夫出外求學,她常在錦帕上題詞送他。她丈夫也會填詞,花了很多工夫填了幾首詞,連他太太的詞也抄在一起,給他的朋友看,凡是他朋友叫好的,卻正是李清照的作品,這是她的一段佳話。然而她并不是一個幸福的女子,後來她父親坐了牢,丈夫去世,家鄉又被金人占領,只好到浙江一帶流浪,她的詞正是她自悲身世之作。

 

 

五. 詞與愁

 

 如果說文學是苦悶的象徵,那麼詞便是愁的表現了。先聽一個詞人自供吧:

 少年不識愁滋味,愛上層樓,愛上層樓,為賦新詞強說愁。

如今識得愁滋味,欲說還休,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。

為賦新詞強說愁,似乎詞己和愁結成不解之緣。

 

翻開古人的詞集,所見到的題材,不是去國懷鄉之感,便是悲秋怨春之聲。剛打消了別愁離恨,又牽動來慕情思意。有的登高詠古,有的憑欄吟蛩…不管是怨愁,還是悵惘,好的詞總會使我們受到深深的感動,隨著詞句的節奏,進入作者的情境,共享那淒涼如水的哀愁。

 

人是個奇妙的動物,他希望自已是個喜劇裡的人物,卻愛看別人演的悲劇。人們可能忘記莎士比亞喜劇中的角色,卻永遠不會忘掉哈姆雷特。也許悲哀是最深刻的情感,一經進入我們的內心,便融化在我們的靈魂裡。我們愛讀李後主的詞,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吧。後主去國詞云::

 四十年來家國,八千里路山河,曾幾識干戈。一旦歸為臣虜,沈腰潘鬢消磨。 

    最是倉皇辭廟日,教坊猶奏別離歌,揮淚對宮娥。

真是一曲悽婉的哀歌。

 

無限江山,別時容易見時難,殘破的國土那堪回首? 偶兒在魂夢之中不知自已身在異鄉,還是舊時遊上苑,車如流水馬如龍 這片刻的歡樂,等到醒來之後更增加了多少愁恨。小樓的東風又吹起了,卻不是江南的景色,月明中“想得玉樓瑤殿影,空照秦淮。唉,別想吧,往事只堪哀,人生永遠是痛苦的,就像長江的水永遠向東流似的。--- 這就是李後主去國後的哀愁。

 

  英國詩人拜倫離開他的祖國,飄泊過海時,也曾作一首去國行,雖然悲愴,卻雄壯如大海的波濤。一個是沈痛的亡國恨,一個是淡淡的鄉愁,自不能相提并論。而項羽在四面楚歌之中,和他的愛人作死別時,還唱著說:

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,

騅不逝兮可奈何﹖虞兮虞兮奈若何﹖

彷徨之中猶有喑嗚叱吒之氣,比起作兒女態的後主,項羽畢竟算是個英雄。

 

有時詞人的哀怨,只能借題發揮。例如愛國詞人辛棄疾, 看到當時朝政混亂,奸宄弄權,他感慨的寫道: “怨春不語,算只有畫簾蜘網,盡日惹飛絮”--- 不滿現實的人巳經不敢開口了,只有像秦檜這一班國賊,在那兒欺弄君主。 接著,他自嘆道: “蛾眉曾有人妒,千金縱買相如賦,脈脈此情誰訴?” --- 文章雖然值錢,我的愛國心沒人知道,又有何用呢。君莫舞,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”--- 不要得意吧,等到國破家亡的時候,大家都要同歸於盡的。

 

  生離死別是人生難免的悲劇,更是多情詞人的傷心事。 有一夜,蘇軾夢見他死去十年的太太,醒後在無限惆悵之餘,他寫道:

     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千里孤墳、無處話淒涼。

      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鬢如霜。

      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相顧無言、惟有淚千行。

      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崗。

 

寫後,他只有閉著眼晴,向千里外的孤墳,默默的憑弔。

 

  古代送別的地方叫長亭,那是訴說離情別意的亭子,在那兒,一對無語凝咽的愛人,執手相看淚眼,聽長亭外寒蟬淒切的叫鳴,想起此去千里煙波,暮靄沈沈楚天闊,真不知後會何時? 只得忍痛分別,而離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遠還生,把那化作相思淚的酒,灌入愁腸,醒來時天邊剛發亮,風絲絲的吹著岸邊的楊柳,一灣眉毛月還挂在天邊。 唉,從此之後,一切良晨美景,都是空的了,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?

 

  惜別和惜春,往往是連在一起,才始送春歸,又送君歸去,若到江南趕上春,千萬和春住 春天,百花爭豔 ,群鶯亂飛,本是個快樂的季節;然而好景不常,又匆匆的過去,於是多愁的詞人又有一種感觸。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鞦韆去 春的蹤跡誰知呢,那隻吱吱叫著的黃鸝,是在告訴人們春的去處麼?

 

  到了肅殺的秋天,黃葉無風自落,秋雲不雨常陰,看到連天的衰草,幽恨便在心中搖搖的昇起來了。這時候最容易引起懷古的情緒:

   登臨縱目,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。瀟灑澄江似練,翠峰如簇。…

      六朝舊事隨流水,但寒煙衰草凝綠。至今商女、時時猶唱後庭遺曲。

這一脈的嚮古之情,也是惹人惆悵的喲。

 

 

    六.詞與女子

 

  在舊禮教下的古代男女,不能自由戀愛,社會上便產生許多癡男怨女。尤其女子更多受一層三從四德的束縛,她們即使有什麼怨恨,也只能深深的埋在心底。

 

一個少婦,她的丈夫出征去了,她在家中織布,正是燕語呢喃的時節,她突然想起遠方心愛的人尚在寒冷之中,她那能覺得現在己是春天? (溫庭筠-- 楊柳枝)

 織錦機邊燕語頻,停梭垂淚憶征人。塞門三月猶蕭索,縱有垂楊未覺春。

 

  春來了,一個年青姑娘到郊外踏青去,忽然在陌上看到一個美少年,他那翩翩的英姿,使她看呆了。杏花一片片的落在她頭上,她也不去拂它,卻在胡思亂想:這是那一家的子弟呢?啊,可愛的人兒,把我整個兒的生命拿去吧,只要你給我一次溫情,而後拋棄了我,我也是心甘情願的呀:

       春日遊,杏花吹滿頭。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,妾擬將身嫁與一身休,縱被無情棄,不能羞(韋莊 :思夢鄉)

再說這個眉長鬢青的姑娘,固然情高意真,回家之後,無處說相思,只好背面鞦韆下。到了晚上,明月高照,更惹人煩惱,把銀箏兒拿出來彈一首春風曲。唉,思君憶君,魂牽夢縈,真令人斷腸啊。

  有時候,戀愛中男女,因為受到家庭與社會的桎梏,無法結合,而雙雙赴死的。這裡就有個例子:泰和中,大名家小兒女,有以私情不如意赴水,其後踏藕者得二尸,衣服仍可驗。是歲,此陂荷花開無不并蒂。於是金朝詞人元好問,以<摸魚兒>一詞哀悼道:

  問蓮根有絲多少,蓮心知為誰苦。雙花脈脈嬌相向,只是舊家兒女。天己許,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。

海枯石爛情緣在,幽恨不埋黃土

還有一些更不幸的女子就是歌伎,她們是士大夫和公子哥兒的玩具。因為填詞的目的在譜曲歌唱,因此一些詞人便和她們十分接近。最著名的要算浪漫詞人柳永了。他曾經以詞得罪了仁宗皇帝,倒了大霉,便頹廢起來,每天只在伎館酒樓間,和那些女人們鬼混。等到死時,身無分文,還是這些有情的歌妓,捐款買口棺材,把他理葬在襄陽南門外。而且每年春天,她們還上墳燒祭,叫做弔柳七,可見柳永當年待她們多好。他所作的詞。被人普遍的歌唱著。教坊每有新調,定求他作詞。他也確實從歌伎處得到不少靈感,他的一首鬥百花,把少女的嬌羞,描寫得十分生動:

       滿搦宮腰纖細,年紀方當笄歲。剛被風流沾惹,與合垂楊雙髻。初學嚴妝,如挑似削身材。怯雲羞雨情意,舉措多嬌媚。

爭奈心性,未會先憐佳婿,長是夜深,不肯便入鴛被。與解羅衫,盈盈背立銀釭,卻道你但先睡。

 

還有描寫女子的嬌語的:丁香笑吐嬌無奈,語軟聲低,道我何曾慣 “(秦觀);描寫女子的媚態的:嬌真多態,更的的頻回眄睞,便認得琴心先許,與綰合歡雙帶” (賀鑄) ;描寫女子的胴體的:暗想玉容何所似,一枝春雪凍梅花,滿身香霧簇朝霞” (韋莊)  蘭麝細香聞喘息,綺羅纖縷見肌膚” (歐陽炯)---- 這些詞句,可以說流麗極了,鮮艷極了,然而玩者越加讚美嘆賞,被玩者就越像個玩物了。

 

 

      七.詞人的筆

 

南宋沈義父曾和吳文英討論填詞的方法,他們認為填詞難於作詩,蓋音律欲協,不協成長短之詩; 下字欲其雅,不雅則近於纏令之體;用字不可太露,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;發意不可太高,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。其實這只是他們個人的看法,而填詞難於作詩之說,也有些武斷。律詩難道沒有音韻上用字上的束縛? 而當詞離開音樂而成為純粹的意象藝術之後,能夠寫詩所不能寫的題材,可見詞體比詩體反而要自由多了。其實好詞與好詩都是難作的。

 

 好詞為什麼難作呢,陳子龍認為填詞有用意、鑄詞、設色、命篇四難,他說:以沈摯之思,而出之淺近,使讀之者如在耳目之前;久誦之,而得雋永之趣,則用意難也。以儇利之詞,而製之必工鍊,使篇無累句,句無累字;圓潤明密,言如貫珠,鑄詞難也。其為體者纖弱,明珠翠羽,猶嫌其重,何況龍鸞必有胖妍之姿,而不藉粉澤,則設色難也。其為境者婉媚,雖以驚露取妍,實貴含蓄不盡,低回唱嘆之餘,則命篇難也

 

張綱孫說:結構天成,而中有豔語、雋語、奇語、豪語、苦語、癡語、沒要緊語,如巧匠運斤,毫無痕跡 (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)

 

讓我們來欣賞張千的<離亭燕>

一帶江山如畫,風物向秋瀟灑。水浸碧天何處斷,霽色泠光相射。蓼際荻花洲,掩映竹離茅舍。

雲際客帆高挂,煙外酒帘低亞。多少六朝興廢事,盡入漁樵閒話。悵望倚層樓,塞日無言西下。

     

這是作者在瀟灑的秋天,看到那如畫的江景,而引起的一縷懷古之情。他先從遠處的水光山色寫起,再到洲上的竹籬茅舍,用霽色冷光,蓼嶼荻花洲的詞句,構成一幅江景。接著說到雲際的客帆,煙外的酒帘,就己經從景物轉到人事;因為讀者會聯想到客帆裡的遊子,和酒帘下的醉客。啊,人生算什麼,從古到今,還不是一場幻夢,多少六朝興廢事,盡入漁樵閒話。這帳惘的心情,不是言語能夠說出來的,就像那落日一樣默默的下山去。-- 就這樣從景物、人事,說到內心的感懷。

 

再讀溫庭筠的<夢江南>,詞句十分簡潔,但描出的情景,多麼的動人:

    梳洗罷,獨倚望江樓,過盡千帆皆不是,斜輝脈脈水悠悠,腸斷白蘋洲。

 

我們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多情的女子,守在江樓上,等候她的愛人。一隻船來了,不是,又一隻船來了,又不是…,唉,你不是說要回來的麼﹖你曾否想到,現在我的心情正像這脈脈的斜輝,我的愁恨又似那悠悠的流水啊。

 

   詞裡面像過盡千帆皆不是,斜輝脈脈水悠悠 這樣的雋語很多。 寫景的如:一點漁燈古渡頭只有一片梧葉,不知多少秋聲林斷山明竹隱牆,亂蟬衰草小池塘。敘事的如:欲待曲終尋問取,人不見,數峰青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寫情的如:千山萬水不曾行,魂夢欲教何處覓剪不斷,理還亂,是離愁,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。而大多是情景兼具的如:流光容易把人拋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。這些雋美而生動的詞句,正是詞裡的串串珠玉,沒有它們,詞便會失去晶瑩的光色的。

 

  一個作家的任務,原在塑造形象,他從複雜的現實中取材,經過精密的構思,運用他的妙筆,把它再現出來。在這樣的創造過程中,最主要的是他有所感而發,如果只是為賦新詞強說愁,那麼他的作品,可能只是詞藻的堆砌而己。因此古人所作的詞,也有不少是華而不實的,辭句堆砌得似乎很美,內容卻是貧乏得很。這些東西,難免受時代的淘汰。還好古代有更多的真情的詞人,以深入淺出的手法,白描的工夫,給我們創造了好些珍珠似的作品,使詞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輝煌的一頁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 .  詞的影響

 

 詞是我國寶貴的文學遺產之一,我們如何去接受并把它發揚光大呢,以下是個人的看法,

第一,       將古今所有的詞選,詞集,詞評等,重新校正,分類編訂。尤其詞評,可能須重新做起,剔除一些陳腐的意見,用較客觀的方法,加以評析。

第二,       用新史觀寫一部詞的發展史,詞人傳記,以及有關詞的史料。

第三,       選一些意境清新,詞句優美的詞,做一番白話翻譯的工夫。固然許多詞一經翻譯,便失去它的風味與音韻之美。我們這樣做的目的,不過是引起大眾讀者的與趣,使他們進一步去欣賞原文而已。

 

  其實有些詞已相當語體化的,如馮廷巳的長命女:

       春日宴,綠酒一杯歌一遍。再拜陳三願:一願郎君千歲,二願妾身長健;三願如同樑上燕,歲歲長相見。

 

這一類詞自無須加以解釋,但有些詞含有古體字:如 儋、碪、鐙、凭、敧…其實就是擔、砧、燈、憑、倚等的本體字。又如什麼寒螿哪、候蛩哪,其實就是蟋蟀。 這些字、詞就需要加以註解。另一方面倘若我們對於當時的社會生活,如女子的裝飾、家庭的佈置等,有相當了解,則欣賞一首詞,便容易多了。

 

  也許有人認為詞是為古代士大夫有閒階級的作品,并不適合作大眾文學來提倡。我的想法是這樣:當民眾的生活程度與智識水平逐漸提高之後,他們也是有閒情來欣賞這些優美的古詞的。

 

其次關於文藝工作者,我覺得無論如何,他們必須有相當程度的古詞修養,因為詞對於我國後代文學作品,尤其構詞方面,確有相當大的影響。

 

前文巳經說過,詞到了後來,被元曲所取代,元曲中保留有詞的精華,而元曲又幾經演變,成為今日京戲之類的戲曲;另一方面,因為元曲中演出梁山泊及三國故事頗多,正好作為章回小說,如<水滸傳><三國演義>等的題材。而五四以後的新小說,和明清的白話小說,也有很密切的關係。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,正像生物學有隔代遺傳一樣,文學也是如此,試讀一首民初新詩,沈伊默的<生機>

      刮了兩日風,又下了幾陣雨。山桃花雖開著,卻凍壞了夾竹桃的葉,它的嫩紅芽更殭了發不出芽。人人說天氣這麼冷,草木的生機,恐怕都被摧折。 誰知道那路旁的細柳條,它們暗地裡卻一齊換了顏色。

這簡直是一首白話體的詞。

 

要之,今日的中國文學,己帶著古詞的血液。同時它也隱含著 詩經、楚辭、唐詩、元曲等的傳承。新文學的創造者,難道不該接受這份寶貴的文學遺產-- 詞嗎?

 

[全文完]